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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國棟:老屋新房

2020-05-11

三级片网址 來源:春風誦讀文學

      我要結婚了,沒有新房,成了擺在母親面前的問題。哥哥聽說了,找到母親說,弟弟結婚沒有新房?不嫌棄的話,我那兩間房子我搬走不住了,閑著也是閑著,您讓弟弟收拾收拾給他新房吧。母親點點頭說:“好是好,就是太破。

      我們家住的莊子叫小孫崗,淮河大橋南頭路西第一個村莊。小孫崗田地都分布在丘嶺上,地薄人窮,二十幾戶人家沒一個讀書人。當生產隊長的人有了,就是找不到一個當會計的人,沒辦法,大隊就把哥哥從農場調去小孫崗當小隊會計。其實哥哥的文化并不深,小學還沒畢業。聽媽媽說他那時候只有十七歲。

       為了能讓哥哥在小孫崗安心當會計,隊長決定給哥安個“窩”,,可是“窩”安哪呢?哥哥在這里沒有一分田地啊。莊子中間是一口救秧苗的大塘,大塘北面是片大面積的荒地,荒地上除零星地散落著幾座墳丘外看不出有人活動過的跡象。隊長領著社員犁土坯在荒地的平坦處給哥哥蓋了兩間土坯房,座北向南面朝大塘。這兩間草房后來成了哥哥的新房,哥哥和嫂子在里面居住十好幾年,直到搬回店子老家。

      這兩間房的屋山西頭的不遠處也有一口水塘,是人們在清明節包墳挖土留下的遺跡,也不知多少代了,因生活的需要后人可能又改造改造就形成了。水塘不大,面積有五六分地的樣子,塘中央最深處也有一米多深的水。水塘的東南角開著一個自然溢出的出水口,出水口的不遠處生長著幾棵椿樹,有的根裸露出地面,彎彎曲曲的像爬行的龍。有時塘里水滿了溢出來就從這些龍的身子底下流過,淌到前面莊子中間那口大塘里去。

       水塘的東北角是水塘的進水口和一條東西走向的淌水溝連接在一起,水塘的東面,淌水溝的南面是哥的兩間土坯房。僅靠淌水溝的北邊沿是一條線一樣小路,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得發明。小路繞過水塘往西行一點再往東北走下去,就能直通金灣埠口。小路的北邊是大片無人問津的荒地,它歸屬于另外一個村子,小路就是南北兩個村莊土地的分界線。

       春天到了,荒地上生出許多新綠。革巴葶,露水草,八根柴,馬鞭草……它們交織附著在地面,給枯黃的泥土鋪一塊綠色的地毯,間或開著一簇、幾簇或無數蒲公英,半邊蓮,紫花地丁,無意間大自然給綠色的地毯點綴上絢麗的圖案。

      春夏之交蝴蝶和蜻蜓們就早早光顧這里,在這片‘無主’的草地上打開自由自在的翅膀,原本靜靜的草地一下子有了無窮的生機。秋天螞蚱在草地上練跳遠,練撐桿,練起飛。捉螞蚱喂小雞的孩子們高興的在草地上學娃跳學狗叫。打幾個滾,耍幾個跟頭。有時不知誰家的母雞帶著小雞來荒地上找蟲吃,母雞正追趕一只蟲子,老鷹從遠處飛來,母雞趕忙轉回來,帶著小雞逃命,主人趕來了,拿著棍子驅趕老鷹,老鷹向天邊飛去。

       得到哥哥的許可,我們開始裝飾“新房了”。這兩間土坯房哥哥住了十好幾年,又加上每年冬天都在門后邊西墻根前支煤爐取暖做飯,四壁和屋笆都煪的黑區區的。鍋煙灰和燎燼灰一條一條的掛在屋笆上或墻角上。分開里間和外屋的一面黍桿墻上泥土也斑剝脫落,里間南檐墻上留著一個分辨白天和黑夜的窗戶,窗子是“口”形的,里面三塊豎坯錯開間隙斜立著。一扇“百葉窗”!

        裝修新房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我和我的伙伴‘老水牛’借來一輛架子車,去堿場子拉了幾車子堿土(這種土含堿量高,土質細膩青白,用它泥過的墻壁又光又亮。難怪人們從老遠老遠來拉這種土)我們倆花了三天時間把“新房”泥了一遍。整個屋子煥然一新,我覺得已經已經很漂亮了,但‘老水牛’不干,他說還不夠光堂,我只好和他一起再泥一遍。

        墻壁泥好了,‘老水牛’又覺得窗戶不好看,自家為事,讓他二哥做了兩個串鋼筋柱的木框窗戶。一個安在里間前檐墻老窗戶上。另一個安在后墻對應的位置上,先抽掉幾塊土坯開成窗洞,再將鋼筋木框窗安上去,這扇窗開在喜床上邊,離喜床東頭不遠,打開窗躺在床上,一轉臉就能盡攬窗外的草地上的風光。

     里屋收拾停當了,我們開始裝飾外屋。在外屋后檐墻迎門的位置支了一個泥條幾,準備在上面放置新娘子帶來的茶瓶和茶具。條幾上的墻壁上請了一幅中堂,是《荷花鴛鴦圖》。圖的兩邊掛著一副對聯:風拂荷裙撩夏夢,雨潤芛衣送春情。從外屋通往里屋的房門上掛上一條潔白的門簾。門簾上的首尾距邊線二十公分的地方各有一條紅色的花葉紋圖案線,圖案線中間是一只正要邁步前行的孔雀,它的左腿立在地上,右腿已經向前抬起。頭頸從左邊轉向身后,似乎正在打量這里的一切。

       新房裝飾就緒,這個長七米,寬四米五的草房就成了我和妻子結婚的洞房,小是小了點,但它足以裝下我們的感情。

      我和妻子王霞是八五年元旦結的婚,這時天氣已經冷了,記得結婚前一天傍晚,天變了,北風呼嘯,把新房上淮草吹得滿天飛舞,風停了,天又下起了小雪。第二天早上(元旦)雪停了,紅彤彤的太陽從東方升起來,地上一層似有若無的白雪,婚禮如期舉行。太陽和白雪是我們不邀自來的客人,它們的到來填補了證婚人和主婚人的空白。


        時間過的真快,一轉眼到了第二年的夏季。為了納涼我把南窗戶上塑料布揭下來蒙上紗窗,北窗戶上木板門也抽開栓向兩邊開開。

        夏天溫度高,莊稼生的快,草也長得旺。為了趁涼快多除草,天剛亮就下地,半晌午才帶著一身汗回來吃早飯。吃過早飯,攮進“新房”,打開前后窗戶,躺在床上挺一挺又酸又痛的腰。自然風從窗口里吹進來,刮在身上涼絲絲的,一陣比一陣涼快,一會功夫身上出的汗水就干了。

       一天中午,我和妻子進“新房”午休,我剛打開后窗戶,一只蜻蜓飛進來,趴在窗戶邊上,妻子手快一下就捏住了蜻蜓的尾巴。“看,蜻蜓!”妻子說。嚓嚓,我聽見蜻蜓的振翅聲。我仔細一看是一只斑馬蜓,兩只大眼睛又圓又亮,羽翼又薄又明,長長的尾巴上有一道道黑色和黃色相間的條紋。妻子一松手那蜻蜓又從窗口飛了出去,瞬間便無影無蹤。我和妻子驚喜得像兩個孩子,趴在窗口用目光追逐它的身影。許多蜻蜓在空中飛舞,灰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黑色的……或上或下,或滑翔,或懸停,哪里還能找得到!

     北方起風了,西南天有些發暗,一會功夫,烏云翻上來,烏云越來越多,越來越黑,一會功夫鋪滿了半邊天。喀嚓嚓,閃電向天空猛抽一鞭,風聲雨聲加雜著雷電聲響成一片,人們趕緊關上門窗躲進屋里。

       天剛麻麻亮,我和妻子都睡醒了,雨還沒停,聽到屋外有流水聲。“快起來,塘口開了!”妻子說,“塘里的魚該出水了。”妻子搶先一步出門,臨到我出門,妻子已經抱回來一條一尺多長的大鯉魚,放在當門地上。魚尾巴在地面上甩得啪啪響。“咋捉的?”我問。“箅在椿樹根上了,不然早跑到前面大塘里去了。”妻子說。還有幾條旱在地上的鯽魚也被我們撿回來。妻子是魚鷹,又在屋后淌水溝里的草窩里捉幾條鯰魚和泥鰍。生活常常會帶給我們意外驚喜,不是下大雨,不是魚出水箅在樹根上,明知道塘里有魚我們也沒辦法吃到嘴。媽媽常笑話我不會捕魚,說:“除非魚掉到你鍋里。”你別說,還真有這事。

     三九天,北風一淘,老天爺就飄起了雪花。兒子老鬧著往雪地里跑。怕兒子凍著,又想滿足他的好奇心,我們就把后窗戶打開,讓雪花從外面鉆進來,我們和兒子都用手接著,捧在手里像寶貝似的,一會功夫就不見了。一片又一片的接著,小手凍的冰涼,臉也涼冰冰的。我關上窗戶,他哭鬧著不讓,沒辦法,我們只好又打開窗戶,一任風雪往屋子里灌。 

       下雪天是睡懶覺的好時間,一聲槍響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太陽已經老高,陽光從串眼向屋子里投進兩束光柱。我們急忙打開后窗戶看個究竟,雪不知夜里什么時候不下了,荒草地白茫茫一片像一張鋪開的白蓮紙。

一個戴著火車頭帽的獵人,收起還在冒煙的槍管,然后彎腰去撿剛剛被他擊斃的兔子。兩只獵狗追上來,另一只驚起的野兔正拼命奔跑。眼看兔子就要被獵狗追上,跑著,跑著那兔子一調頭又轉了回來,獵狗由于追趕太猛,一時目標失蹤,慌亂之中跌倒在一起,等兩條獵狗從雪地上爬起轉過身來時,兔子已經跑出老遠老遠了,兩只獵狗看再也追不上兔子,只好耷拉著尾巴跟在主人后邊。


        后來我們告別了“新房”,住進了瓦房,平房,樓房。每每聊天說到房子的時候,妻子總是說,最讓她留戀的還是老屋,尤其是老屋的后窗戶。夏季它是一臺風扇,能吹走我們勞作的煩熱;平素它是一部電視,能為我們轉播家鄉四時的風光。

        老屋早沒了,我們也老了,但“新房”還新。




                                   2020.4.28日(初稿)

                                   2020.5.6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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