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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華:父親的弦子

2019-03-02

    我家位于豫東南,住在淮河淮濱南岸。東臨安徽阜南王家壩,南接固始白露河,素有“雞鳴聽三縣”和“水鄉”的美稱。
    我姊們五個,一個姐姐和三個哥哥,母親常年有病。當年”三年兩頭淹,中間一年夾秋干”,姐姐被迫遠嫁他鄉。
    那年月,土地剛剛下戶,家底薄,買不起化肥和耕牛,種地全靠人力和聽天尤命,每年收的糧食除公糧交夠之后就剩下寥寥無幾了。每逢青黃不接的月份,我的父親就會收拾幾件換洗的衣服和一床破舊的棉被然后往麻包里一塞,捆在車斗里,背著破舊的弦子,推著獨轱轆小木車上南鄉進山賣唱。
    說賣唱,其實就是蹓百家門討飯。聽父親說,他先經潢川,在進商城,后繞回固始。這一轉足足一個多月。父親掐好的日子,回家正好插春秧,麥子黃芒。父親離開的那段日子,我和哥哥們經常站在圍子路頭張望。盼呀盼呀,父親終于回來了。遠遠望去,父親弓著腰,雙手緊摁車把,滿頭大汗,吃力得推著,肩膀被背帶研磨得通紅。我和哥哥飛奔過去,大哥二哥替換父親,三哥背著行禮,我懷里摟著那把破舊的弦子。這時圍子里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多,夸父親有能耐,掙了滿滿一袋大米和半布袋白面。唯獨母親板著臉,沒一絲笑容。
    一晃兩三年過去了,三哥已讀初中,我相繼入學。家里也買回了耕牛,蓋起了三間土坯屋。在我的記憶里,父親每年出門兩次,在春末冬初。每次出門,母親總是阻攔勸說,可他執意不聽,還是獨自一人去南鄉進山賣唱。
    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聽母親說:“孩子都漸漸大了,你在這樣下去,以后連媳婦就說不著”。
    “那有啥”
    “那是下藝。”
    “下藝又怎么啦?我一不偷,二不搶。”
    “糧食吃不了,賣嘍,給小三小四上學。反正那幾畝地我不種,你們娘兒幾個種,我還賣唱討飯”。
    ”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能唱個啥,唱去唱來不就是那幾個爛調子?”
    “我不管,只要蠻子喜歡聽。”
    母親和父親越吵聲音越大,隔間的哥哥都醒了,勸母親:
    “讓他去吧,種地不用他,反正不在家門口現丑。”
    父親一骨碌爬起:“你們都是飯吃飽啦。”于是拿著他那把破舊的弦子去廚房。一會弦子響了。母親惱得唉聲嘆氣。
    眼看大哥二哥到了結婚的年齡,可沒人上門提親,母親急得托遠門親戚苦口婆心介紹一位,好歹大哥算成家了,可勤勞能干的二哥始終沒人提親。母親和父親大吵大罵:
    “你這個老不該死的,都是你丟人現眼,給家里名聲丟完啦。”
    母親幾度想燒掉那把弦子,可幾度又被父親發現搶了回去。每每這個時候,二哥三哥躲在屋里哭省怕外人笑話。父親一直很犟,總覺得自己沒有錯,一直堅持去南鄉進山賣唱。后來母親給父親趕出了家門。每個農忙的夜晚,圍子曬谷場的小土坯屋里總會傳來他拉弦子和唱小調的聲音。母親老病復發,從此一厥不振。次年三月去世。那年我讀高一。父親搬回老家,收斂一段時間,不拉不唱。二哥仍然沒人提親。那時二哥年紀已近三十。在圍子里,每當父親走過,總會有人背后指指劃劃,說父親一輩子靠討飯賣唱,沒本事;總會有人背后嘲笑,一家全是和尚,誰家閨女給他接親簡直往火坑里推。每當這些風言風語傳到二哥三哥的耳朵,二哥就拼命地干活。三哥逃學,后來又輟學,也拼命地幫二哥干活。那時大哥已分家。
    父親好像覺醒了什么,成天默默無語。那個冬天的星期天,我在鍋門槽下發現那把破舊的弦子,己經零零碎碎。第二年春天,三哥和鄰鄉的現在三嫂私奔了。鬧得圍子里沸沸揚揚。父親愁眉不展,漸漸消瘦,目光呆滯,走起路來兩腳不靈活。二哥接來醫生,醫生說父親得了肝腹水和白內障。從此,他絕望了,他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南鄉。他每天穿著救災的軍棉襖戴著火車頭帽子孤零零地坐在大哥屋檐下靜靜地望著遠方。父親病倒了,抬上草鋪,他不能動彈,好心的大嫂一日三頓端飯,他不能端碗拿筷子,孝心的侄女一口一口喂。那年秋天,哥嫂們都在地里農忙,我的父親不知不覺去世了,當時沒人守在他身邊。一個月后,我收到一封書信,說我父親去世了,我悲痛欲絕。那時我已在上海工地當小工。
    總之,父親的一生是伴著那把破舊的弦子度過的:有喜有憂,有苦有樂。我是靠父親那把破舊的弦子撫養長大,讀書,做人的。其實,父親沒有錯,是殘酷的社會現實歪屈了他,是傳統的思想觀念吞噬了他。父親走了,他沉沒在歷史的塵埃里。我感激父親,是他給我人生價值觀念重新思索和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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